《山河岁月》里的句子：

清末以来的变动，皆由接触现代西洋而起，得到今天，应已能知己知彼，若有风光，还要彼此相忘。如此心意有余，如此做到有征无战，而化被天下，则虽与西洋亦可笑语晏晏。

中国亦没有宗教哲学，连西洋那样的艺术亦没有，可是有人情物意之美，有悠悠历史，荡荡版图，而皆生于现前。中国是向来就比西洋好，现在亦仍比西洋好，将来还要使全世界皆来生在文明里。

中国却有礼乐，礼实而乐虚，礼经而乐权，静则为礼，动则为乐，礼者尚别，乐者尚同，能正能奇故能变，这就把那些哲学的问题都解脱了。而礼乐即起与井田之世，华夏的产业广衍，处处人家鸡犬之声相闻，如大海水大平原的但见日月山川容与回环，虚实动静同异奇正皆是从这容与回环才有。

财产制度的问题，中国是井田时已私有，而这私有乃是私情，如在一个大风景里，觉得携手同行的人更有一种亲爱，对贴身穿戴的衣饰更有一种欢喜，虽然那人那衣饰亦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的。又如遍路桃李花，人要折一朵插向鬓际，这份私情原来非常好，而亦即是在财产方面私有与公有不起冲突。井田的私有是份有，故知足无求，大而至于有天下，亦是“舜有天下而不与焉”，不是一种权，一种干涉的有，所以亲切而慷慨。

西洋有世界末日，印度亦尽说劫数，惟独《易经》里没有一个“劫”字，而惟有变字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都是好字眼，不堕生死轮回，汉人五千年来便好像十二月花名，节节都开。“劫”字在中国文明里是变成了“节”字。

中国没有真理的真字，却有直字，因为人世即是大信，不必疑真疑假，而直字则非常好，凡是鲜洁的东西都有一种挺秀。

中国人当然讲究制物而用之，同时却有一种惜物之意，给天地万物亦要留个有余，而且人对天地万物亦要能够无求，不像西洋人的咬牙切齿向洪荒草昧的自然界争生存，凡百东西抢到手为能。西洋征服自然界这句话，原从他们人对人的征服与被征服引申而来，实在很不洁，缺少清和的。

中国的天人之境连不落于境界，亦非抽象的，却是皆在于日常的人事。

而即在这产业与政治的图案里生出了人世的礼，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礼，柴望巡守之礼，朝觐会同之礼。而这人世风景的熠熠乃亦是乐。彼时真真的是箫韶九成，凤凰来仪，迢迢千余年后，吴季札见了舞韶箾，犹觉浩浩阴阳移，只是个大明终始。

中国人是“言忠信，行笃敬，虽蛮貊之邦行矣”，对蛮貊亦没有阻隔，所以能把异域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，记得有这样好。中国人与异域的亲情，乃是孟子说的仁者无敌无对于天下。就是对于现代西洋，中国人亦还比西洋人自己懂得更多，生物是要达尔文来写，易洛魁人要摩尔甘来写，西洋史亦要中国人来写。

单用科学方法，要懂得眼前的世界尚且这样难，弄点破铜烂铁又如何能知古人？任何方法与物证皆是要被历史所说明，更多于它的能说明历史。历史如同乐曲，书籍与出土物怎样完整亦不过是谱。谱并不是乐，却还要你按谱能弹。……司马迁以并没有看见过乌龟壳上刻的字，他的《殷本纪》却能写得这样真，是因为中国历史自有大信，是因为他能懂得，是因为他的人好。

中国人除了金色为尊，最喜欢的还是桃红。桃花极艳，但那颜色亦是阳光，遍路的桃花只觉阴雨天亦如晴天，傍晚亦如晓日，故艳的清扬。……但桃花种在闲庭里又很贞静，那贞静比金莲的深邃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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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兰成是一位绝顶人物，看他的书，感觉便是朱天文所说的——“石破天惊，云垂海立”，他讲中国也讲得很好，对西洋解得也很透，很有志气。越看他的书，越是觉得这样的人，岂是我等庸人可以评说的。

今日何日兮？今天是9月28日 ，是孔子爷爷的生日，原来他老人家是天秤座的呵，和我的上升星座和月亮星座一样啊，怪不得我最喜欢孔子爷爷了，嘻嘻^_^

(胡兰成字画）

如果明天要死了，你今天干什么呢？——据说要这样活着才比较好，我问寝室的同学，她大叫一声说要去表白，我长叹一声，真是幸福的人啊。想想我要干什么呢？想来想去最后的结论还是：该干嘛干嘛，我既没什么人要去表白，也没想和什么人待在一起，没什么想干的事情，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。所以，就算是打发时间，该去听什么课还是去听（而且大概还不会当堂睡着），回来也不要干别的了，把自己的日记从头到尾看一遍，一天也就差不多了。对了，还要先写封信给家里（一定不要打电话或者直接回去，那样会比较激动）就说大家别伤心，这没什么，说不定还更好呢。

后来我又想，大概是一天太短了，真的是什么也做不成了。如果有一个月呢？嗯，如果有一个月的话，那倒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。我要先在学校待两个星期，把我听过的喜欢的课每种听一次，把这几年看过的最好看的书再翻一遍，然后在上海逛一圈，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，反正上海也就那么些地方，如此，也算不辜负了在这里的时光。

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呢，我就回家了，乘一辆慢点的车，看看熟悉的沪宁线上的风景。回家后呢，就像每次放假一样，无所事事的待着，去河滨大道逛逛，去中学逛逛，还可以买两个面包去喂学校荷花塘里的鱼，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还是很好看的，说不定还要在以前那个租书的地方找几本《倚天屠龙记》或者《笑傲江湖》回来看看。

还有三四天呢，我就去黄山。小学六年级的时候，爸爸带我去的黄山，有一个地方，叫排云亭，其实我现在都想不起来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了，好像有很多云，还有挂着很多同心锁的铁链，还有很大的风，我们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，从下午到黄昏到太阳下山，明明灭灭，缥缥缈缈，那时我就想如果我要死的话一定是从这里跳下去的。后来这一理论不断完善，因为我怕疼，我猜想摔下去就算再快也会疼的，所以还是要先喝点毒药（最好是什么“七心海棠”之类的，无色无味，又有这么好听的名字），并且要测算好自由落体运动的时间，要保证在半空中就死掉，这样再摔下去也就没事了。又想，人还是化烟成雾，然后烟消云散的最好，或者再安装个什么自燃系统吧……周作人老先生也讲过死法，我觉得那和我的设计真是差远了呵^_^

一个月就这样了，如果有三个月呢？那也这样，前两个月该干嘛干嘛。如果还有一年呢？那我就找一个人去谈恋爱，随便是谁，反正愿意容忍我一年就行，就一年，我也不大会觉得亏欠人家。如果还有十年呢？那我就一心一意的用功读书，十年磨一剑，专注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快。还有二十年呢？四十年呢？……《似水年华》的独白讲了那么多的话，有一句很好——“我希望我得到的少一点再少一点，生命短一些再短一些”。

但愿我们也能找到一种人的存在：

纯粹，隐忍，菲薄，一片自己的沃土

在激流与峭壁之间。因为像古人一样，

我们的心始终在超越我们。我们再也不能

目送它化入使它平静的画面，或者化入

神的躯体，在那里它更能节制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   ——《杜伊诺哀歌》

今日得知一位学弟的事情，听闻此君不谙俗事，专攻哲学，虽然直到今天才知其姓名，但以前在很多课上，均见其身影。唯一可安慰是想来生死一瞬，不会有太大痛苦。

开学好多天了，为了秉承传统，于不自由中求自由，我已预先启动了公共课睡觉机制、专业课养神机制、作业应付机制等等，倒也优哉游哉，再加上还特地去听丁老师的形而上学，每次听课只觉得如梦如幻般的飘浮在质料、形式、未完成过去式、持续在场之间，使我不得不在从24楼降到地面时，感叹一句，生活是如此的简单而美好啊！西西~~丁老师的课我一定要坚持听下去！

可惜我们终究没有生活在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，自由人的理想还只是理想。上星期，我终于有幸被钦点发言，曰可谈谈卢梭、洛克与马克思等等。。。为了防止这门课被极其惨烈的关掉，我丝毫不敢怠慢，于是乎，抱回一堆马恩选集，又抱回一堆马克思与。。马克思的。。之类的书，开始闭关修炼，学习王圣人，格林木，使劲琢磨这个莱茵人崇拜的偶像，每日在寝室做祥林嫂状叫嚣N遍：拿什么拯救你，我的马克思爷爷？谁说今年中秋没能看到月亮？可怜的我就在中秋夜里三点多，站在北区六楼的阳台上，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马恩。。。终于，前日半晚时分，偶一声长啸，破关而出，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、我自己也看不懂的发言稿横空出世。然后，我把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，觉得不可以己度人，以我的智商看不懂不代表别人就听不懂，于是，我决定双保险，5千多字二十分钟念完，以语速上的完美弥补思维上的缺陷，以达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效果。以昨天的最终实践来看，此法甚好，老师听完点评曰：我们先下课。。。

又：近日很少读武侠小说，上星期去听一门讲佛教的课，老师讲现在很多论文就似《水浒》开头中的一段中史进耍的棒法“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”，可惜王进看了却道：“这棒也使得好了，只是有破绽，嬴不得真好汉。”

这个例子用得真赞，大概什么理论到了最后都是相通的，理论与武功尤其如此。

《神雕》中讲，上乘武功可有两种，一为天罗地网，一为重剑无锋。我总觉得呢，康德老先生的理论即为天罗地网，尼采的格言体则堪称是重剑无锋、大巧不工。。。

《倚天》中的张三丰传张无忌太极拳要其不记招式，只是细看招中“神在剑先、绵绵不绝”之剑意，此亦为读书之法——“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“剑意”，而非“剑招”，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，才能得其神髓，临敌时以意驭剑，千变万化，无穷无尽。倘若尚有一两招剑法忘不乾净，心有拘圃，剑法便不能纯。”所以呢，我们以后要读一本书忘一本书，边读边忘，边忘边读。。。到最后把所有书忘得干干净净，大概就炼成了，所谓“学则不固”是也~~

《笑傲》中的令狐冲学得独孤九剑后临阵对敌时想：“风太师叔当日谆谆教导，说道天下武术千变万化，神而明之，存乎一心，不论对方的招式如何精妙，只要是有招，便有破绽。独孤大侠传下来的这路剑法，所以能打遍天下无敌手，便在能从敌招之中瞧出破绽。”我原来总觉得这套剑法最似卢梭。最近刚刚明白了点，独孤九剑大概就是“批判”~~所谓“厘清前提，划定界限”，大概真可以天下无敌的。独孤九剑最后不是破了太极剑法吗？卢梭也要破了柏拉图……西西，这个问题很有趣、很好玩，我一定要慢慢研究，这等绝世武功绝代高手岂是那么容易明白的。。。

不过呢，根据我国国情，我们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，所以慢慢是不行的，默而识之是不可能的，要不然你就等着被关吧。反正再经过三年的炮制论文的训练，再经过三年所谓课堂讨论的磨砺，我们保证个个都是谁与争锋的英雄豪杰，其实这也是一门及其厉害的速成功夫，所谓避邪剑法是也。至于这赢不赢得真好汉呢，这个不好说，反正真好汉也不多，还是风清扬爷爷讲的：“当今之世，这等高手是难找得很了，只要能侥幸遇上一两位，那是你毕生的运气。”